山分雪薄

国王必须死去(下)

最后赢得所有关注的是那只兔子,在进一步焦糊之前,它被从架子上取下,得到了应有的爱惜。

他们并肩坐在火堆旁分食了兔肉,没有调料的兔子和国王钟爱的香草烤鸡自然无法相提并论,但罕见地,亚瑟并未对它的味道做出批判或质疑,他沉默地撕下肉片,剔出骨头,慢慢咀嚼着。

他们靠得很近,温度从一个人身上传递给另一个,他们曾有过不止一次比这更加贴合的时候,例如清晨国王的惯例赖床,他需要费十二分的力气,将亚瑟连同他的被子一起从床上拖下,并伺机塞上一个干硬的面包。但那属于无伤大雅的玩闹,且已经离他们很远了。

如此近的距离,他注意到那双蓝眼睛里仍有不安,亚瑟在静静地思索,这个时候他不需别人打扰,王国的命运需要他去抉择,他个人则需旁人担心,梅林保持了一定的沉默。

帕西瓦尔的回信在天刚擦黑时到达,信被绑在一只渡鸦的腿上,当梅林展开信时,它收起翅膀立于他肩膀上,黑眼珠瞪着亚瑟,显得骄傲又沾沾自喜。

“帕西瓦尔已经让骑士们做好了防御准备。”

“仅仅是防御还不够,”当论及国事时,亚瑟恢复了他的沉稳,“撒克逊人是我们的五倍还多,我们必须主动迎战。”

梅林将地形图摆在他面前,他们凑在一起,共同制定作战路线。

“莫嘉娜要想到达卡梅洛特必须通过怀特山,那是唯一的关隘。”梅林指出这一点。

“这里是最狭窄的地方,地处群山中,设伏会很容易。”他指的地方是剑栏,使得梅林的心脏瑟缩了一下,“这个地方帕西瓦尔熟悉。”

“我们需要比他们快。”

“莫嘉娜大军前进缓慢,我们比他们更有优势。如果伏击成功,我们就能拖住他们,军队没有补给,她不得不撤军,这样卡梅洛特就有希望。”

“两天,”梅林计算着时间,“莫嘉娜的军队要到达那里至少需要两天,时间对我们来说很充裕。”

“写信给帕西瓦尔,他必须马上组织军队,明天一早就出发,”亚瑟快速而隐秘地瞥了他一眼,“我们要提前到达,勘察地形。”

“还有古道,以免被偷袭包抄。”梅林提醒,“我真希望再也不要听到剑栏这个名字了。”他低声道。

“预言之地,嗯?”国王抬起眼来,“我们别无选择,看来你无法避开它了。”
“是你。”

“我们。”他说,“你得跟着我。”

气氛重新活跃,他们再次恢复了之前的随意。将所有的计划敲定完毕,亚瑟将地图卷起,带着明显的笑意看着他。

他的白衬衫挽至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将地图交予梅林时他们手指相触,冰凉与火热,谁也没有过激反应,好似已习以为常,梅林低头揣摩该如何回信,他念出咒语,字迹在空白信笺上出现。

“你的魔法确实很令人惊奇,”亚瑟在他身旁静静观看,“不管我看到过多少次。”

“那是我与生俱来的天赋,很有用处,恩?”

“我很抱歉,以前我父亲的看法是错误的。”

“你不是乌瑟,你接纳了我。”

当一切完成之后,梅林再次浏览,确定无误后重新系于渡鸦腿上,期间亚瑟颇为怀疑的一眼使它尖声大叫,他不得不以一块兔肉来安抚。

渡鸦离开后他们沉默地望向洞外,天已黑透了,森林寂静得怪异,亚瑟拆下支架的一根木棍捅了捅火堆,语气暧昧不明,“这将是最终战。”

梅林默念咒语,金色火龙从火堆上腾空而起,潘德拉贡的徽章鲜活而骄傲地在他们面前飞舞,拍打翅膀展现它的力量。

这是梅林最喜爱的作品,将所有的深情赋于其中,亲眼见它如此生机勃勃,就如亚瑟会永远平安无事一般。

亚瑟嘴角现出柔和笑意,“为了卡梅洛特。”

“为了傻子国王。”

梅林说,亚瑟挑了挑眉毛。

夜幕深沉时他们并排躺在草席上,思虑过后国王体温的升高让梅林开始担忧,他提出自己来守夜,但被亚瑟强硬地拉至身旁,不容反抗。

“有些烫。”

“休息一晚就好了。”他坚持如此。

混沌的梦境很快攫住了他,命运此刻似乎又在耀武扬威宣示它的存在,最早的、被几乎所有人都忽视的预兆再次出现,与往常支离破碎的片段不同,亚瑟首次清晰地梦到他的童年。

彼时他如此年幼,莫嘉娜还是高贵而善良的公主,这一点在他们儿时便有所体现,她是他为数不多玩伴,尽管常有不和,但孩童间幼稚的玩闹很快会被抛至脑后,他仍愿意为她的假想王国披荆斩棘,杀死恶龙或者拯救骑士,他们感情亲密无比。无人预想到未来他们将兵刃相向,不死不休。

晨时莱昂会在骑士训练场教他剑术,他被管束得很严苛,必须时刻谨记乌瑟关于荣誉与骑士精神的长篇大论,除此类教育外,国王却很少向他投以注意。

其时正是乌瑟捕杀巫师最激烈的时候,广场上每天都有人被处以火刑,从未有人告知他真相,关于巫师,最频繁被提到的词是邪恶,但无人知道他们究竟做了什么,即使对一切抱以怀疑,他最多也只能适时捂住莫嘉娜的双耳,不让她听到濒死的巫师的惨呼。

后来他在训练场上看到一个女人的影像,她拥有丰腴的脸庞和黑色的长发,嘴唇鲜艳如血,站在场外默默注视着他,影像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奇怪的是,所有人对此熟视无睹。

“她是我母亲吗?”

在他看来无关紧要的事令国王大发雷霆,将训练场严密搜寻一番,并告知王子他需回到自己房间。整整一个下午,亚瑟坐在窗边无所事事,他房间被十几个卫兵严密把守,连莫嘉娜也不得进入。

一切结束后,国王亲自带他走出房间。搜寻以无果告终,处于漩涡中心的他却毫无畏惧。

“那是我的母亲吗?我看到了影像。”

“她是一个邪恶的女巫。”

“她为什么要看着我?”

他们正穿过一条冰冷的走廊,乌瑟停下来,瞪视着他。

他面前是伊雷格恩与他的孩子,依靠魔法诞生,代价是母亲的生命,他拥有她柔软的金发,她蓝得纯粹的眼睛,拥有所有他曾挚爱的一切。

“为什么你就不能好好练剑呢?”乌瑟锐利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身为卡梅洛特的王子必须要做到足够优秀才能保住王室的荣耀,如果你不能使王室骄傲,也不必再占据这个身份了。”

“离魔法远一点,”他注视着他,挑剔而厌烦,“明天训练加倍。”

一命换一命,魔法很公平,但乌瑟为天平的另一端添加了砝码,丧命的人是如此之多,以致于复仇都显得合情合理。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账都记在亚瑟的头上,古老的法律默认了对他的复仇,以诅咒的方式进行,每当又一个人因他而死,他的灵魂便又沉重一分。

妮薇站在训练场外,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亚瑟·潘德拉贡,你的出生不受祝福。”

他睁开眼睛,头痛欲裂,触目是浓极的黑暗,天还未亮。

有句古咒语在他右上方响起,一点火光被擦亮了,火苗跳跃着逐渐变大,洞内渐渐明亮,使他得以看清一切。

梅林跪坐在他身旁,垂首注视着他,情景熟悉无比,每每他从昏迷中醒来,看到的都是梅林,但这次不同,他没有笑容,眼眶发红同时避免了与他目光相撞。亚瑟注意到他裸露的锁骨,继而意识到那用来遮掩的围巾此刻正湿漉漉地躺在自己额头上。

“我就说需要人来守夜,你总是不听,每次事实都证明我是对的,”梅林终于开口,嘴唇极快地抿了抿,他伸手揭开他额上的围巾,探了探温度,“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在我来之前一直被关在城堡里当个混吃等死的自大狂或者皇室混蛋?没有人比你更让人不省心了,公主殿下。”

他长久地没有得到回复,围巾在咒语下自动散去热度重新变得湿润冰凉,再次搭在他额头上,这时亚瑟视线更清晰了些,他对着梅林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都是因为我,”亚瑟说,梅林的手轻柔地穿过他的金发,手指停留在那里,他让自己放松下来,“我是国王,子民受我的保护,一直到他们不再需要我为止,这是国王的职责,他们需要永久的和平,农民,商人,流浪者,不论他们生为什么,卡梅洛特应该予以他们庇佑,而非让他们陷于战乱之中。”

“如果她们想要我的一切,那么就拿去。我能换,我什么都敢换。”

“嘘,”梅林说, “再睡一会儿吧,亚瑟。”

他再次微笑,“你在恐惧什么?”

“他们爱戴你,你让人民富饶,王城繁荣,你让骑士成为骑士,”当对着亚瑟压低声音说话时,他语气往往过于深情,梅林俯下身子,做出自己的承诺,“交给我,一切都交给我,亚瑟,除了你自己,你无需担心别的,除了你自己。”

“你该不会是爱上我了吧,梅林?”

如他所愿,梅林噗地笑了。

“挚爱和钟爱,你选哪一个?”

“真肉麻。”

他意识混沌时会不自觉做出一副无辜的神情,例如微微张开的嘴唇,因困惑而皱起的眉头,眼睛蓝得不可思议,又傻又天真。

梅林将叹息压在心底,心烦意乱地赶走一些来自未来的阴影,“还有一段时间天才会亮,再睡一会儿吧。”

亚瑟依言闭上眼睛,梅林将手置于他额前,为他驱逐梦魇,他将睡得很安稳。

梅林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他的心跳得很快,又强壮又炽热。

如若他将一切抛至脑后,将关乎亚瑟的一切,国王的金发,国王的蓝眼睛,国王的嘴唇,国王的心,所有他珍而重之的都抛开,那么他也将失去灵魂而不再完整。他笃定自己与亚瑟紧密连结,呼吸间相互牵连,无论生与死。

自大,傲慢,无礼,愚蠢,莽撞,梅林在心底把他所有的坏毛病通通念了一遍,他终于亲了亲亚瑟发烫的额头,后知后觉发现声音哽咽了。

“只要别叫我绝望,亚瑟,永远也别这样。”

从此地去往剑栏,他们需穿过森林,继而跨过一小片平原,进入群山怀抱之中。

路途漫长,但于他们来说,这段更像是死亡之前的最后时光简直难能可贵,逼近怀特山,就像是快马加鞭赶向死亡之地。

弄到两匹马并不是件困难的事,莫嘉娜遣派的一队撒克逊人为他们提供了助力,搜捕他们的人留下了大量的痕迹,无知无觉就成了梅林眼中的猎物。

整个过程迅速而悄无声息,两个落单的撒克逊人很快被拖到树后,马匹也归于他人,梅林从他们扎营的地方偷取出粮食和水袋,一切轻松而顺利,此后他们策马前往剑栏,似乎这又是一次往日的例行出巡。

歇息只在疲累时进行,因此他们很少对话,大多数时间都是亚瑟在前,而梅林稍落后一点,注视着国王飞扬的金发,锁子甲划过银光。

“有时候,”当他们坐下吃午饭时,亚瑟开口,高热终于在后半夜完全褪去,在经历半晚的无梦睡眠后,他理智而平静,“关于莫德雷德,我很难过。假如我放那个女孩一条生路,他或许就不会去投靠莫嘉娜。”

“你给过她机会,她不肯认罪。”

亚瑟盯了他一会儿,“你总能宽慰我。”

轻易奉上所有的信任常常令他处于被背叛的危险中,但梅林永远不会这样做,他有时也会思考维持亲信的基础为何,梅林从不明确告诉他。

“总不能放着你不管,我既善良又睿智,还拥有强大的魔法,”梅林翻身上马,颇为怜悯地说,“去他的命运,这完完全全是我个人品质的问题,除了我谁能忍受得了你?”不及亚瑟反应,他轻快地逃走了。

没错,这无关命运,完全是他个人的问题。

当初他脑袋里一定灌满了盖尤斯的不明药水。高兴得太早,被赶上来的亚瑟勒住肩膀时,他如是想。

在漫长的处于森林的荫蔽后,他们终于暴露在山脚下,接受群山严肃而警觉的俯视。他们感觉到被注视,这种注视来源于连绵而垂直,如刀削斧凿的群山,来源于山体之上阴沉的天空,断裂的岩石,与夹缝生长的植物。

群山在打量,在判断,它们形成巨大的包围圈,以绝对的优势施加着威压。

天空时阴时晴,乌云游移不定,他们仰视着山脉,看到突出石块上狭长的裂缝,峰顶树木稀疏,轮廓清晰,红色和黑色的岩石裸露在外,碎石在山脚下堆积,一小块阳光落在山的一侧,显得明亮而奇异。

不久后一片蓝色从云层间显露,深色的乌云转移到了另一边,似乎群山经过仔细打量后终于决定放过他们了。

“这就是决战之地了。”亚瑟勒马凝视着前路。

碎石在脚底铺积,他们的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来回踱步,这是一条死路,莫嘉娜无路可逃,他们亦无路可退,两军交接之时,便是尸横遍野之时,撒克逊人的头颅和骑士的红披风将一同铭刻死亡。

“决战,我很高兴我们能够一起站在这里。”
他拍了拍梅林的肩膀,“去勘察地形。”

圆桌骑士将在明日清晨到达,此前的时间独属他们两人。

他们在背风处生火,依靠巨石而坐,到夜晚这里会变得很冷,所幸他们还拥有魔法。

“所以你想到办法了吗?改变命运什么的。”

“没有,”梅林听见自己沮丧的声音,“唯一的办法是不让你参战,但我不能。”

“有时候我会想我们两个人----”

“私奔不是个好方法,但我喜欢。”

梅林闷闷地笑起来,亚瑟拿脚轻轻踢了踢他。

“我是说假如我在战后离开,兴许卡梅洛特就不会再有灾难,我就像是厄运的源头。”

“那他们可真是选错人了,你总能把事情搞砸。”

“总得有好的一面。”

“是啊是啊,幸好你有我呢。”

说出此类话时,他的心在沾沾自喜,他本人也丝毫没有意识到其中的独占欲。

“其实无所谓改变不改变,你知道,命运都会有转折点,你看到的或许只是一部分,”火堆将他们的脸烤得很热,梅林从未见过亚瑟如此认真而富于感情的目光,它们的投向点是他,“无论命运如何,梅林,接受它。”

梅林长久地注视着他,自大而任性傲慢的国王难得有如此安静的时候,正常情况下,尤其是面对他时,亚瑟总能想到各式各样的方式来获得乐趣,并宣示自己的存在感。

有时是一根枯木枝,冷不丁戳在他的腰际,使他不得已踉跄一步,险些摔在地上。在这样的动作下,亚瑟说出的却是别扭而古怪,更像是某种奖赏的表扬。

我有点喜欢你了,梅林。

梅林不合时宜地又想到他们逃离卡梅洛特的那一次,变傻了的亚瑟扒着树站着,手臂紧紧拢着树干,认真地听着树里面的声音,直到他与崔斯坦谈话结束过来将他拉走,他仍与那树难分难解。

他想起来那一次他还揉了亚瑟的头发,不傻的亚瑟装起傻来演技简直拙劣,他快速地伸出手揉乱了那一头金发,理直气壮认为这是为整件事情增加可信度。

梅林忍不住微笑,感受到国王不满地咕哝后抬头,四目相对,亚瑟习惯性地做出他标准式的扬眉。

呯咚。

梅林的心猛然坠了下去。

“不,”他听见自己说,以一种离奇拔高的声调,“我现在不再相信命运了,同样也不接受它,这不会是结局,谁也别想让我失去些什么。”

试探已经足够多了,错失的时光已不能弥补,他要抓住当下。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想要亲吻你。”

亚瑟停顿了一下,惊奇而不反感,“亲吻国王,我可以判你重罪,梅林。”

“我已经开始想念那些西红柿了。”他说,“卡梅洛特总是丰收,不是我就是别人。”

“没有别人。”国王摇头。

他们靠得更近了些,梅林捧住他的脸颊,使他们额头相抵。他终于亲到亚瑟翘起的鼻尖,然后下移到柔软的嘴唇。

“我不会再离开,”他的声音在颤抖,“没有我你该怎么办,我都要数不清救过你多少次了,别让我功亏一篑。”

“我得一直跟着你,寸步不离。”

似乎觉得不够郑重,或无法表达将要满溢的感情,注视着国王的双眼,他将手放于左胸,口中说: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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