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分雪薄

太阳永不陨落(亚赫)

笔力有限,完全描述不出那种感情。
就是一个无意义的片段,杂糅了电影和三部曲
天堂之火的赫菲斯提昂实在是太好、太好了。

赫菲斯提昂在奔跑。

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肆意张狂过了,印度的伤寒(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总归是打倒了他,久病使他疲惫而嗜睡,连翻身都需旁人协助,而此刻他好像回到了初涉战争时期,拥有强健的身体和无穷无尽的精力,跟随亚历山大越过山涧,趟过融化的雪水汇成的溪流,树林深处有一窝狐狸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似乎是他的灵魂终于摆脱了沉重的肉体,在过往中穿梭自如,亢奋而欢欣。

天色将明,山间雾气还未消散,阴沉沉笼罩着四方,吝啬于将阳光全部交予他。碎石铺就的道路在他眼前延展开,蜿蜒崎岖,植被稀疏。他不在乎脚下的路会指引他到何方,正如他接受亚历山大所给予他的一切,光明或者黑暗,命运在前方张开双臂等候着他。

在一个危险的陡坡之后,他攀住裸露在外的黑红色岩石,终于登上断崖。山体在这里被撕裂了,断裂处经由雨水常年冲刷,仍旧轮廓清晰,一只鹰在山头盘旋,俯冲下去时发出尖锐的叫声。天空中云霭翻滚,远处覆雪的群山若隐若现,短暂的眩晕过后,他看到他找寻已久的太阳。

向着太阳,向着太阳,征兆是那么明显,早在亚历山大驯服布塞菲勒斯时,他就明白自己的命运了。青年渴望获得荣耀,建立希腊英雄们的不朽功业,而赫菲斯提昂只需要追随亚历山大,幼鹰凝视正午的太阳时绝不能眨眼,亚历山大就是他的太阳。

有那么一瞬他看到了幻象,亚历山大推开拥住他的人群,跌跌撞撞地跑向一个方向,他急促的喘息着,表情痛苦而绝望。

国王计划在开春时前往阿拉伯,赫菲斯提昂清楚地知道,他再也无法与他并肩而行了。他俯视着下方,如同俯视着病榻上仅余残喘的肉体,阿喀琉斯与帕特罗克洛斯的故事既像是誓言又像是某种征兆,他觉得庆幸的一点是:帕特罗克洛斯先死。

亚历山大为他的回答而皱眉:“如果你先倒下,赫菲斯提昂,即使马其顿失去国王,我也会为你复仇,然后追随你到冥府。”

他做出誓言的时候总是认真而严肃,那副庄重的样子让他想到儿时亚历山大为他摘下的胜利女神桂冠上的叶子,让他知道他们之间牢不可破。

阿喀琉斯在他心中的痕迹太深了,赫菲斯提昂恐怕这一语成谶,又一面为这独特待遇而沾沾自喜。

神话总归是神话,他想,亚历山大从不抛弃他的梦想,他想要欧洲与亚洲合二为一,港口与城市繁荣,人人得以解放,他踌躇满志,希望创造一个新世界。

诸神总是站在他这一边。

这时亚历山大正穿过弯曲的走廊,赶向尽头的一扇门,而他在生命的最后遐想着国王所希望的一切,停止了呼吸。

亚历山大说:死亡的恐惧驱使着人们。

但他不怕,他永远都不会怕了。

赫菲斯提昂从山巅之上一跃而下,像伊卡洛斯般扑向太阳,他怀着无尽的热情和遗憾,下坠的那一刻忽然想到曾经有一日,他与亚历山大共同阅读奥林匹娅斯的来信,信中所说使他烦躁不安,他请求赫菲斯提昂留下来,此后他们步至露台,交流对于命运的困惑,在静谧的夜色下,赫菲斯提昂交出自己的誓言。

亚历山大的手指轻柔地触碰他的脸颊,他们面颊相贴,呼吸交缠。

“以阿芙罗狄忒的甜蜜气息为证。”

穿堂

关于部堂大人和炮灰马宁远的一则小段,ooc属于我。

“明天一早卑职就走了,欠部堂大人的恩情,只能下辈子还了。”

胡宗宪后来还能清楚记起马宁远说这话时的神情。

李玄交斩前大醉一场,捏着嗓子唱“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另两个哭天抢地,至死也没搞清事情缘由。唯有他还保持着儒生风骨,恭恭敬敬道别,到最后还与他合演了出戏,当真是人尽其用。

书生迂腐,直是愚直,忠也是愚忠。官场人心弯弯绕绕,那几人中只他一个直的,偏偏还被人设了套去。纵然此事他并非无辜,但在胡宗宪眼中,马宁远确是替罪羊无疑。改稻为桑推行起来本就难,小阁老意图何在胡宗宪是一清二楚,他本想循循善诱,三年五载便能成事,没想到前有谭纶后有马宁远,后者直接炸开堤口水淹九县,他怒得心中起火,还听他道:这事不该瞒你,我一人承担…

他实在不适合做官。

从书房出来的马宁远心如死灰过后,竟还存着傲气,面无表情擦身走过倒真把何茂才镇住了。

但这条命胡宗宪保不住。

“生是部堂的人,死是部堂的鬼。”

此类话越到最后他说的越多,抢着把一辈子该表的忠心都表完,再从从容容地上路。

倒也好,也好。

胡宗宪站在堂中想着往事,他脱下官帽,手慢慢摩挲帽上绣纹,严冬还未过去,穿堂风有些冷,这时马宁远的一切在他脑海中渐渐淡去,他叹了口气,不知怎么却忽然又记起个场景来。

马宁远怀抱着两支装有山参的锦盒站在堂中,说,“但你最近实在瘦得厉害…”

梅林决定去近战(下)

那就结个尾吧,虽然越写越不好啦,渐渐向傻白甜蜕变。

正文:

当然,迟钝如亚瑟,到最后也认清了这一切。
那是两个月之后的一次对撒克逊人的战争,为扩张领土他们卷土重来,警钟响彻卡梅洛特,尚无继承人的可怜国王决定亲自去往边境,梅林则作为巫师跟随其后。

平原开阔,阴沉沉的云层在他们头顶施以威压。此处是天然的战场,草地在他们脚下延展,在远处与灰蓝的天际相接。亚瑟站在队伍最前方,向那一线予以注目,身后军队肃立,当他们视线所及之处开始出现迅速移动的黑影时,他偏过头对梅林说:到后面去。

这不是梅林第一次不听话,也绝对不是最后一次,在使用魔法抵住撒克逊人几波攻击后,敌方颓势愈发明显,他终于拔出了剑。

此时拿剑的感觉很奇特,好像瞬间他完全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而荣誉感随之而来,赋于他以勇气,漫野的厮杀中,原始的冲动在他血液中燃烧。他感到自己处于某种联系之中,不仅仅是与剑,这其中还隐藏着更深层次的意义,在其驱使之下,他抬起头,以直觉敏锐而准确地寻找到金发国王。

过了很久亚瑟才意识到本应处于后方的巫师正挤在他身旁与他并肩作战。

“梅林!”

战场太过嘈杂,亚瑟的声嘶力竭的怒吼传到他耳中只是一片混音,但那个口型他太过熟悉。

过往里亚瑟每天有无数次机会喊出这个名字,当然他一次也没有浪费掉,不管是抬高了音调还是懒洋洋地拖长,都带有明显的亚瑟特色,让他无奈又沾沾自喜。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亚瑟喊出他的名字,他发誓会立刻赶到他身边。

他给了国王一个惊喜,然而现在完全没有时间让他做一个得意洋洋的鬼脸,也无法就此与亚瑟闲聊。为使国王不至于过于惊讶而丧失斗志,他决定施舍一些鼓励。

“要么胜利要么死!”梅林大声给予他这样的回复。

亚瑟的表情变成了不可置信。

“你——他——妈——在鬼叫什么?!”

周围的士兵表示心有点累。

撒克逊人则继续溃退。

于是反应慢一拍的国王也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了。

战后圆桌骑士团有幸目睹了怒气冲冲的国王揪着巫师的衣服拖入帐篷中的场景。

关键是巫师认为自己并没有犯错。

大多数时候梅林待人接物一直十分宽容,只在触及底线的时候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固执。

“拿起剑来战斗是每个卡梅洛特人的荣耀。”他如是说。

“噢,”亚瑟泄气地用手指在太阳穴附近画了一个圈,“莱昂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

出乎意料的是,此事以平静而告终,自那场帐篷争吵后,他们一切如常,亚瑟仍忙忙碌碌处理国事,而梅林也坚持不懈地练习剑术。

这使骑士们茫然,但事情既已初现端倪,此后必会抽丝剥茧现出真相,他们都在等待着一个时机。

春日之后,国王对围猎的兴趣渐浓,在某个闲适的午后,他会出其不意将他们组织起来,去附近森林进行捕猎,直到黄昏时回城。亚瑟兴致很高,即便每日所获猎物并不算多,当他们骑马回归时,笑意仍停留在他的脸上。直到这时他才有了些卡梅洛特跋扈又耀眼的王子的影子。

此时他们穿行在森林之中,国王如往常一般走在最前,梅林立即跟上去,果断抢占先机,亚瑟便如预感到什么一般回头冲他笑了笑。

幸运。他想到了这个词。

以往他每时每刻都处于此种幸运之下,但愚蠢到最后时刻才无比贪恋。

梅林认为他被输入了某种浓烈的情感,而这些感情的指向是金发国王。他最初茫然而困惑,感情的输入无知无觉,在他觉察到之前已经几乎要满溢出来。

所幸他注意到这种情感保密的重要性,他自认为藏得很好,但高汶摊开手掌,夸张地说,你就像老母鸡护着小鸡一样看护着亚瑟,我们只是去打猎,帕西瓦尔和莱昂都在他身边,梅林,你快把骑士们保留项目的乐趣破坏殆尽了。

他就像一只绷紧的箭,只要发现情况不对就会毫不犹豫射出去。

他就是不能放任亚瑟把自己置于任何危险中对吧。

梅林的目光慢慢移向前方,国王留给他们一个挺拔的背影,他坐下的马乖顺地向前踱步,马尾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扫过。

亚瑟对身后的谈话浑然不觉,他的金发里混进一些不明显的棕色,更沉郁了一些,锁子甲滑过银色光芒。

休息时间,骑士们谈论着一些无伤大雅的笑料,帕西瓦尔的目光专注地凝在高汶脸上,但高汶正在谈他梦到的甜点,并嘲笑他们都没有这种口福。骑士们笑得前仰后合,梅林耳中灌满了他们的笑声,他仔细地一一分辨,注意到亚瑟并不在其中。

他抬起头,不远处亚瑟倚在一棵树旁,目光柔和地扫过他的圆桌骑士,表情混杂着骄傲与一丝怀念。

“我要去教我的蠢仆人打猎,”亚瑟环顾四周,沉静地点了点头,宣布这一消息,“免得他再打乱我们的计划。”

“你知道就算我没咳嗽你也射不到那只鹿。”

骑士们会心一笑,亚瑟狠狠瞪了他一眼,不耐烦地催促他快点。

“不用等我们,莱昂,休息够了就带他们回城。”

忠诚的骑士答应得很快。

“你们有没有感觉到有点…奇怪?”

两人背影消失后,高文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心中奇妙的感觉。

“没有。”莱昂说。

“没有。”另几人摇摇头,异口同声。

“不奇怪。”帕西瓦尔搭上他的肩膀。

他们缓步而行,到达理想地点后亚瑟示意他平稳地拿起弓弩。

他站在那里,抱起双臂,眉头皱起,神情很不耐烦似的,目光却意外专注,那双蓝得惊人的眼睛暴露了他的所思所想,虽然他本人还未意识到这点。

梅林顺从地按照国王的指示摆好了姿态,树上用剑划出的歪斜靶子蠢兮兮的对着他,可他不能把笑意外露得如此明显。

“左臂抬高一点,保持平衡,弓弩会有很强的后座力,你如果摔倒我就嘲笑你一辈子。”

梅林心想,他用过那么多回弓弩,摔倒也就第一次,结果被小心眼的国王记到了现在,还不容反驳,实在气闷。

他松手,箭呼啸而去,插在剑痕的边缘。

“还成,”面对他满怀希冀的眼神,亚瑟勉强点头认可,接过十字弩,“但只能对付小兵,面对骑士…”

噗一声轻响,正中靶心。

“你就等死吧。”

梅林揉着头发笑了笑,那个“死”字念得很轻,他们对这个词的忌讳比从前要深的多。

“说说吧,你是怎么想的。”

亚瑟没有朝他炫耀的意思,而是干脆利落地将弓弩扔在一旁,坐在树底下朝他招了招手。

“什么?”

“练剑,虽然你的剑术确实惨不忍睹,但是...”他打了个手势,“总不会无缘无故。”

梅林愣了一下,他以为这事已经翻过去了,“呃...”

“莱昂怎么对你说的?噢,应该是你为什么赞同他说的,我不信他能轻易说服你,大多时候你都倔得像头驴。”

“但我对你的容忍度很高,”梅林忍不住反驳,嘲讽地加上一句,“你的皮带除外,我不能对它再宽容了。”

亚瑟恶狠狠朝他丢了两颗小石子。

莱昂确实说了些什么。

“剑术对亚瑟十分重要,”莱昂用饱含深情的语调抒发他对国王的深沉爱意,“他以前吃过不少苦头,很大一部分来源于期待,乌瑟的,子民的,骑士的,他自己的。他可以不吃不喝没日没夜地练习,就为了熟练施展一个招式。对于卡梅洛特的人来说,王子就几乎代表了最厉害的剑术,他为他们披荆斩棘实在太正常不过。为此他必须得挥剑去面对危险的魔法生物,依靠剑术,次次死里逃生,他每次都能挺过去。在没有魔法的卡梅洛特,剑就是他的生命,荣光的来源,剑术精湛之人才可被真正信服。”

“他有时轻信,冒失,但绝不拿任何人的性命开玩笑,他能活下来,在你到来之前是这样,之后就更不必说了。”满分的演讲过后,他忽然挑高眉毛,换了一副促狭的表情,把梅林打了个措手不及,“我倒觉得现在他太依赖你了——不过未必不是件好事。”

这种被看破的感觉——梅林脸又热起来了。

他胡乱挑了几段演讲,结结巴巴地转达了莱昂的爱意。

“梅林,收收你的怜悯心,”亚瑟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轻轻皱了皱鼻子,“我一直过得很不错,绝对比你胡思乱想的要好一百倍。”

“养尊处优,狂妄自大,飞扬跋扈…”梅林忍不住开始嘟囔。

亚瑟盯着他,没有理会这些胡搅蛮缠,显然还未放弃先前的话题,“为什么?因为阿瓦隆?因为命运?因为预言?”

尽管一切都已过去,梅林的心脏仍然紧缩了一下,他干巴巴答应一声,声音微乎其微。

国王顿了一下,“我都不知道你也有这么自大的时候。”他挖苦说,“你没必要为任何人负责。”他等待着梅林回应,但对方就像是已经风干在空气中,紧紧抿着嘴唇,什么都没说。

他等了足够长的时间,终于失去了耐心。

“很好,你就一直藏下去,别让我揪住尾巴。”他抬高了声调,打算转身离开了,这时梅林开口叫住了他,“亚瑟。”

“这无关责任,也不是自大。”梅林说,“是我全身心信任你。”

“信任。”亚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梅林小心翼翼点了点头,看得出来,亚瑟不满意这个答案。

“今晚留在这里过夜。”过了半晌,他听到他的国王如是说。

火烧得很旺,但只是为了驱逐野兽,他们清出一片空地,亚瑟解开他宽大的红披风,披风足够长,也足够宽大,只要梅林念一声咒语,它也能变成世上最好的帐篷。

亚瑟瞟了他一眼,忽视了梅林伸出去的手,沉默地拿它裹紧了自己。

“亚瑟,”梅林后知后觉抓住披风一角,对这种幼稚的游戏哭笑不得,惹国王闹脾气并不在他计划之内,他决定采取循循善诱的方式,为自己挣得一点温暖,“你得给我一点。”

对方无动于衷。

“我救了你这么多次,你不能这么吝啬。”

“那么——”亚瑟慢悠悠开口,“你想要多少?”

“一…”他下意识说一点就够,然而话刚要出口就噎住了。

他正对的那双蓝眼睛真诚而专注,当亚瑟并不想开玩笑时,他的神情会变得异常严肃而诚恳,仿佛仅仅通过凝视便能将所有感情传递给对方。

他想要什么?他想得到什么?

梅林的喉咙哽咽住了,费了好大劲儿才努力挤出声音,“对不起…”他低下头好像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

他不敢轻易犯下这罪过。

“我…我想要很多,有时候我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贪求这么多…”

他原以为他愿意虔诚地守着他,前路茫茫,亚瑟是他唯一的光。

“那就告诉我。”国王轻声说道。

“我理解你的荣誉,我想让你知道,巫师也可以用剑,也有想要保护的人,我不是想要为你解决一切,而是想和你一起承担。”

“我知道我有能力保护好你,但拿起剑来的时候,感觉就像是我们联系到了一起。”

梅林无法形容他面对亚瑟时内心的感受,蜂蜜酒,烤苹果,他都能准确说出它们味道如何以及他爱它们哪一点,唯有亚瑟他一直捉摸不清,他似乎喜爱他每一点,连带着坏脾气和小骄傲,这实在是一种命运,命运女神也挡不住的命运,他永远与亚瑟紧密相连。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手,谨慎而珍重地抱住了他的亚瑟,国王和巫师的身份渐渐褪去,他们谁都没出声,呼吸交缠。

“别让我失去你,亚瑟。除了这个,我什么都不怕,除了这个。”

他终于说了出来。

“我爱你。”

他抬起手臂,小心翼翼绕过亚瑟的脖颈,放置于国王的金发上,手指轻柔而缓慢地打着旋儿,亚瑟突然噤声,他们之间并不缺拥抱,这个动作比拥抱还要更加亲密。

他知道他可以尽情向梅林索取,梅林什么都可以给他,甚至不等他去要,他就把热乎乎的一颗心郑重地奉了上来。

梅林这辈子就只有这一颗心了。

“梅林”,他停顿了一下才小声回复,“你知道我会怎么说吗?”

他凑近他的耳朵,“作为国王,我可以判你重罪,流放你,让人拿西红柿砸你,只要我想,我都能做到。”

“但是我想说——我很幸运,梅林,非常幸运。”

梅林脑海中一片空白。

“亚…亚瑟?”他结结巴巴,好像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又好像对其含义一无所知,他心脏狂跳,下意识攥住了亚瑟的手腕,抖索着话不成章,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

“别…别开玩笑,求你别在这事上开玩笑。”

开玩笑?

“我承认我也挺喜欢你的,够了?”亚瑟皱着眉头,这是他最高的表扬了,要是梅林还不满意,他一定骂他贪得无厌。

梅林深吸一口气,简直要被这个巨大的惊喜砸懵了。

他的表现一定太傻了,因为亚瑟一巴掌糊上他傻笑的脸,怒气冲冲松开披风胡乱向他身上扔,几乎把所有的温暖都推到了他这边。

他不自然地别过头去。

“今晚没有月亮,”他飞快地转移了话题,“可能会冷一点。”

“是会有一点冷,”梅林眨着眼睛,“可是…”

他似乎想极力忍住笑意,然而微笑的影子还是浮了上来,傻兮兮的,像个情窦初开的大男孩。
“…我可以解决。”

亚瑟本想挥着手吓唬他,然而夜色实在太温柔,他笑得又那么深,眼角眉梢翘得可爱,结果他也只好报以笑容。

“高文一直向我抱怨,你笑得太少了。”

梅林捧住他的脸,“那是因为我没有面对着你。”
此时好像非得有个吻才算是完满。

薄脸皮的国王下定决心要给自己找一个借口,当仁不让,那句曾滚过所有人嘴唇的“为了卡梅洛特”又冒了出来。

“为了卡梅洛特,”梅林牢牢抱着他,狡猾地补上一句,“更多是为了亚瑟。”

这是真话,真到他从前只敢在心里默念。

亚瑟的脸也红了,于是他笑着靠上去,亲了亲他的嘴唇。

后来——后来有很多次,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慢慢走向对方,也有很多时间可以比肩而立,他们的名字永远靠在一起,此即成为永恒。

而对于梅林来说,他找到了天命。

第二天回到卡梅洛特的时候,国王和巫师得到了格外多的注目。

高文的眼睛扫过亚瑟乱糟糟的金发,睡眠不良的黑眼圈和没睡醒似的靠在梅林身上的姿势,而巫师的手牢牢扣在国王腰上,他本人的笑容则像是刚从蜂蜜酒里捞出来一样。

“我就知道有什么奇怪。”
他下定结论。

“不奇怪。”帕西瓦尔云淡风轻,话还是老话,但还有一句新话他即将说出口。

梅林决定去近战(上)

又名:近战巫师(划掉)
一时冲动胡乱动笔,最后抑制不住恶趣味…我觉得自己精分了XD

提要:阿瓦隆后亚瑟活了下来,而梅林有些神经质。

正文:

第一个注意到事情不对的是高汶。

那日骑士们例常进行剑术训练,他如往常一般坐在训练场外,双手交叉搁置于腿上,在高汶走过来时目光稍稍偏移,继续向场内某处予以注视。

场内的比试如火如荼,亚瑟的攻势猛烈,帕西瓦尔则周全细致,防守滴水不漏,刀剑相击发出令人不安的金属碰撞声,在保持占据上风的同时,亚瑟伺机寻找突破点。

他起初并没有意识到骑士的到来,高汶走过去捏了捏他的肩膀,力道不是很大,但梅林猛得瑟缩了一下,像是被窥破秘密的男孩一般惊慌失措,他瞪着骑士,干巴巴挤出一句:“噢。”随即发怒一般压低声音嚷道:“你吓到我了,就不能发出点声音?”

“应该说是你看得太专注了,”高汶往后偏了偏头,跌坐在梅林身旁,手从他肩上滑下去落在长椅的边缘,带着训练完毕的惬意,他舒服地叹了口气,伸直两条长腿,“我就在你前面,而你看也没看我,当然了当然了,你眼里只有亚瑟,但至少分给我们一点注意。”他往两人的方向瞟了一眼,“看起来公主殿下无需担心。”

“他们已经打太久了…”梅林喃喃自语,“他把帕西瓦尔完全激起来了。”

“要是愿意他们会一直打下去,不过比起他们两个谁会赢,我更关心今天中午吃什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梅林又带着那种不耐烦又忧心忡忡的神情盯着两个人,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手指蜷起又伸展开,似乎只要帕西瓦尔稍稍越界他就会遭受一波魔法攻击。

这不太正常,从亚瑟踏入训练场开始他就一直处于提心吊胆的状况中,骑士训练并非小孩子过家家,他们的佩剑锋利无比,出自王城最精良的工匠之手,拔剑相对即意味着危险,如若哪个骑士手脚笨拙,剑锋会毫不留情划破随便谁的喉咙。

“你现在就像一只神经质的猫。”高汶说。

“什么?”

梅林皱了皱眉头表示自己仍在倾听,终于好心地将目光分给他一点。

高汶挥舞着手臂,似乎想表达某种对他来说十分艰深的意味,“我觉得帕西瓦尔也有点神经质,但你比他程度要严重多了,好像谁敢动亚瑟一下你就会扑上去抓花他的脸,”他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标准高汶式的笑容,“梅林,亚瑟对面可是帕西瓦尔,你没必要这么紧张,更何况这不是战场,只是一次无伤大雅的练习,他们知道分寸。”

“我知道,”场上亚瑟做出漂亮的一击,向帕西瓦尔示意中止,他将剑插到草地上,大笑着说着些什么,梅林收回目光,“我就只是看着他。”

“你可不只是看着,你每时每刻都盯着他。”

“那是因为他蠢到只要没人看着就会自己杀死自己。”他恼火地叹了口气,“你,和亚瑟一样不让人省心,帕西瓦尔为你的酒账忙得焦头烂额。”

“那个,”骑士漫不经心地敲着自己的剑柄,“他老是觉得自己亏欠我,好像我差点为国光荣牺牲是因为他而不是因为莫嘉娜。”

“同样,”他继续说,以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没有人要求你对国王负责,总之我们不会再让你差点失去公主殿下了…噢,我们的蠢国王过来了。”

梅林适时抬起头,阳光实在太好,使他眼中的一切都明亮而富于生机,亚瑟走过来的姿势好像他是世界中心,如此骄傲又如此耀眼,梅林从牙缝间挤出一声讽刺的气音,此时他又能按照自己的意愿移开目光了,但国王懒散的声音乘机钻入他们耳中。

“下一场该你了,高汶。”

“还记得我们的赌注吗,陛下?”

“似乎该记得的是你。”

他们的长剑相交,算是证明赌约成立,高汶总是有办法将高贵的国王拉入赌局之中,不管输赢如何,他一直乐此不疲。而亚瑟虽会在事后具有一种“与高汶同流合污”“王室尊严被践踏”“圆桌骑士急需整顿”的羞耻感,他每次还是会加入赌徒的行列。

“亚瑟允诺要是我在比试中赢了他,他就请我一顿蜂蜜酒,”高汶跳起来活动筋骨,“我已经等不及要到今晚了,准备挪用国库吧,陛下。”

“还是你去照看一天马厩比较现实,我想梅林可以传授给你一些经验。”

他夸张地皱了皱鼻子,“太过自大不是个好习惯。”

“是啊,”梅林插嘴,至今为止国王注意力全在骑士那里,没有分给他半分,用眼角余光瞟了他一眼当然不能作数,“你们就算联手也打不赢我。”

当他真正把这句话说出口时,内心竟有些沾沾自喜。

高汶笑得前仰后合,丝毫不在意他骑士的尊严,梅林的目光穿过两人间的空隙,看到帕西瓦尔正向这边投以注意,他擦汗的手停在半空,慢慢落回原处。

“那不叫打,你作弊,”亚瑟瞬间看上去有些闷闷不乐,他手指穿过金发烦躁地抓了抓,“你都不知道我们面临的是什么。”

确实如此,尽管他也曾不止一次拿起长剑面对敌人,但近乎每次都胸有成竹,施用魔法须十分谨慎,在卡梅洛特这几年,他对此熟稔无比。且有一种勇气激励着他,甘愿为此付出生命,此外亚瑟在挥剑时也会对他有相当照应,在某种程度上,他的确不知亚瑟在无数次对敌中所念所想。

阿瓦隆湖畔奇迹般回返的小船再次在他眼前闪现,他跪坐在湖中,扶住木制船沿,在初升的阳光中抖索。鸟鸣声尖锐,而林间尚有薄雾,他清晰地认识到再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比现在还要真实明晰。

“看来我还没死透,”他的国王躺于船中,蓝眼睛注视着他,“你再次救了我。”

湖水冰凉沁骨,在寒冷之外还有另一种感受,炙热自他胸膛中升起,他抓住亚瑟的手贴于面上,热泪盈眶。

“没人值得你哭,梅林,”亚瑟说,“我很荣幸。”

“真无情,”他说,简直蠢透了,“我可是独自面对了你的死亡呢。”停顿一下,他哽咽住了,“我根本没办法面对。”

这不会简单地是一次命运的馈赠或者幸运之至的失而复得,梅林意识到他还需做些什么。

“总之,”他怔愣片刻,高汶轻快地挽了一个剑花,“休息时间结束,亚瑟?”

他们双剑轻轻交击,国王眼角泛出细密笑意。

第二个发现不对的是莱昂。

梅林找到他的时候,莱昂正在场内练习弓弩,除他们外,骑士们已结束训练三三两两散去,偌大的草地空空荡荡。

梅林的出现使他有些惊异,尤其此时亚瑟已离去,但他仍放低弓弩,向他致意。

“梅林?”

“呃。”梅林有些羞赧,此前他很少向骑士们寻求帮助,但高汶明显不靠谱,帕西瓦尔最近心神不宁,其余骑士则不相熟,只有莱昂还比较靠谱。

“所以…你想学剑术?”

莱昂愕然,“我以为魔法要更厉害一些。”

“是,但是…”

他试图为自己的行为找出些合理理由,至少说明这不是一次心血来潮或赌气的冲动,但莱昂打断了他,将弓弩收起,从兵器架上取下两把长剑,掂过重量后将其中一柄递与梅林。

“为了亚瑟?”

梅林叹了口气,谁都能看得出来。

“我想试着从他的角度来看事情,有时…你知道,对于巫师轻而易举的事情很可能对他具有生命威胁。”

“是,”莱昂坦率地承认,“有好几次我们都得做好战死的准备,逃跑是懦夫的行为,我们不能为此玷污卡梅洛特的红披风。”

“噢。”梅林忽然有些脸红,想到过去他曾多次将受伤的亚瑟带离战场,如此来讲,国王其后——在他看来找死一般——死心眼地要寻找他的骑士,就不难理解了。

然而当时他确实被预言吓坏了,一门心思想着阻止命运发生,事实上他认为那的确是命运的一部分,连那只作为诱饵的兔子都是,莫德雷德沿着他命定的轨迹出现在亚瑟面前,后者则毫无芥蒂地予以欢迎。

“如果亚瑟失去骑士们的信任,那么卡梅洛特将名存实亡。”

莱昂说,示意梅林将剑举起。

“呃,没有木剑?”

“木剑——那是小孩子用的东西,假如要速成,你得适应真正剑的重量,掌控好力度。”莱昂说,“我只能教你一些基本技能,如果要更多技巧,亚瑟更擅长这些。”

“千万别是亚瑟,我都能想象得到他会怎么嘲笑我,啊梅林,左边!左边!当我攻击你下部时你应该移动脚步后退而不是把剑扔掉!”

莱昂发出一阵笑声,可见是十分愉悦的。

“他把你欺负惨了。”

梅林耸了耸肩,长剑在手中晃来晃去,莱昂一边说一边与他拉开距离,暗自决定从握剑方式开始教习。

巫师和长剑并不相配,不论是从他瘦长的身板来说还是他握剑的姿态来说。

半天之后他倒在地上,大汗淋漓,被莱昂用剑尖指着喉咙。

尽管不合时宜,他还是想到往日亚瑟教习莫德雷德的时候,被予以厚望的骑士和耐心剑术纯熟的国王,嘿,亚瑟可是抱着莫德雷德转过圈的!

他不无嫉妒地想,抬头看到莱昂正直的脸,为自己的走神感到愧疚。

“光是练习还不够,实战是最能积累经验的地方,”莱昂以教导新骑士的语气说道,忽然意识到不对停了下来,“你不会去实战吧,梅林?我以为你只是用来防身。”

梅林迟疑了一下:“如果不知道亚瑟所面对的,我就不知道他需要什么,就不能更好地保护他。”

“但你以前就做得很好。”

“不,”他的心脏开始疼痛,“我差点让他死掉。”

阿瓦隆的小船和破碎一角的龙息剑已足以让他深陷噩梦,千万不要再来一次别的。

莱昂慢慢收回佩剑,目光深沉。

“我们都有责任,梅林,国王的安危不止系于你一身。”

“但我是最有可能救他的。”

“兰斯洛特,伊兰,圆桌将面目全非,我们不能再失去了,”莱昂说,“国王不会再受到任何形式的伤害,我们向你保证。”

梅林忍不住询问,“为什么要对我?”

莱昂将手臂伸向他,轻而易举拉起他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

中间的插曲是迟钝得没有发现的亚瑟。

“为什么摆花?”国王指着窗台花瓶里一束花问道,这是梅林刚插进去的,费尽心机使其现出美感,甚至还用了魔法,“你已经连续摆了一个星期了。”

“呃,让你放松心情,在工作之余享受大自然?”

“高汶有一次来我的卧室。”

“他来你卧室干什么?”

“重点不是这个,”亚瑟很冷静,“谢谢你替我坐实了‘公主殿下’的叫法。”

“…你是吗?”

“滚。”
                               ——————TBC

国王必须死去(下)

最后赢得所有关注的是那只兔子,在进一步焦糊之前,它被从架子上取下,得到了应有的爱惜。

他们并肩坐在火堆旁分食了兔肉,没有调料的兔子和国王钟爱的香草烤鸡自然无法相提并论,但罕见地,亚瑟并未对它的味道做出批判或质疑,他沉默地撕下肉片,剔出骨头,慢慢咀嚼着。

他们靠得很近,温度从一个人身上传递给另一个,他们曾有过不止一次比这更加贴合的时候,例如清晨国王的惯例赖床,他需要费十二分的力气,将亚瑟连同他的被子一起从床上拖下,并伺机塞上一个干硬的面包。但那属于无伤大雅的玩闹,且已经离他们很远了。

如此近的距离,他注意到那双蓝眼睛里仍有不安,亚瑟在静静地思索,这个时候他不需别人打扰,王国的命运需要他去抉择,他个人则需旁人担心,梅林保持了一定的沉默。

帕西瓦尔的回信在天刚擦黑时到达,信被绑在一只渡鸦的腿上,当梅林展开信时,它收起翅膀立于他肩膀上,黑眼珠瞪着亚瑟,显得骄傲又沾沾自喜。

“帕西瓦尔已经让骑士们做好了防御准备。”

“仅仅是防御还不够,”当论及国事时,亚瑟恢复了他的沉稳,“撒克逊人是我们的五倍还多,我们必须主动迎战。”

梅林将地形图摆在他面前,他们凑在一起,共同制定作战路线。

“莫嘉娜要想到达卡梅洛特必须通过怀特山,那是唯一的关隘。”梅林指出这一点。

“这里是最狭窄的地方,地处群山中,设伏会很容易。”他指的地方是剑栏,使得梅林的心脏瑟缩了一下,“这个地方帕西瓦尔熟悉。”

“我们需要比他们快。”

“莫嘉娜大军前进缓慢,我们比他们更有优势。如果伏击成功,我们就能拖住他们,军队没有补给,她不得不撤军,这样卡梅洛特就有希望。”

“两天,”梅林计算着时间,“莫嘉娜的军队要到达那里至少需要两天,时间对我们来说很充裕。”

“写信给帕西瓦尔,他必须马上组织军队,明天一早就出发,”亚瑟快速而隐秘地瞥了他一眼,“我们要提前到达,勘察地形。”

“还有古道,以免被偷袭包抄。”梅林提醒,“我真希望再也不要听到剑栏这个名字了。”他低声道。

“预言之地,嗯?”国王抬起眼来,“我们别无选择,看来你无法避开它了。”
“是你。”

“我们。”他说,“你得跟着我。”

气氛重新活跃,他们再次恢复了之前的随意。将所有的计划敲定完毕,亚瑟将地图卷起,带着明显的笑意看着他。

他的白衬衫挽至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将地图交予梅林时他们手指相触,冰凉与火热,谁也没有过激反应,好似已习以为常,梅林低头揣摩该如何回信,他念出咒语,字迹在空白信笺上出现。

“你的魔法确实很令人惊奇,”亚瑟在他身旁静静观看,“不管我看到过多少次。”

“那是我与生俱来的天赋,很有用处,恩?”

“我很抱歉,以前我父亲的看法是错误的。”

“你不是乌瑟,你接纳了我。”

当一切完成之后,梅林再次浏览,确定无误后重新系于渡鸦腿上,期间亚瑟颇为怀疑的一眼使它尖声大叫,他不得不以一块兔肉来安抚。

渡鸦离开后他们沉默地望向洞外,天已黑透了,森林寂静得怪异,亚瑟拆下支架的一根木棍捅了捅火堆,语气暧昧不明,“这将是最终战。”

梅林默念咒语,金色火龙从火堆上腾空而起,潘德拉贡的徽章鲜活而骄傲地在他们面前飞舞,拍打翅膀展现它的力量。

这是梅林最喜爱的作品,将所有的深情赋于其中,亲眼见它如此生机勃勃,就如亚瑟会永远平安无事一般。

亚瑟嘴角现出柔和笑意,“为了卡梅洛特。”

“为了傻子国王。”

梅林说,亚瑟挑了挑眉毛。

夜幕深沉时他们并排躺在草席上,思虑过后国王体温的升高让梅林开始担忧,他提出自己来守夜,但被亚瑟强硬地拉至身旁,不容反抗。

“有些烫。”

“休息一晚就好了。”他坚持如此。

混沌的梦境很快攫住了他,命运此刻似乎又在耀武扬威宣示它的存在,最早的、被几乎所有人都忽视的预兆再次出现,与往常支离破碎的片段不同,亚瑟首次清晰地梦到他的童年。

彼时他如此年幼,莫嘉娜还是高贵而善良的公主,这一点在他们儿时便有所体现,她是他为数不多玩伴,尽管常有不和,但孩童间幼稚的玩闹很快会被抛至脑后,他仍愿意为她的假想王国披荆斩棘,杀死恶龙或者拯救骑士,他们感情亲密无比。无人预想到未来他们将兵刃相向,不死不休。

晨时莱昂会在骑士训练场教他剑术,他被管束得很严苛,必须时刻谨记乌瑟关于荣誉与骑士精神的长篇大论,除此类教育外,国王却很少向他投以注意。

其时正是乌瑟捕杀巫师最激烈的时候,广场上每天都有人被处以火刑,从未有人告知他真相,关于巫师,最频繁被提到的词是邪恶,但无人知道他们究竟做了什么,即使对一切抱以怀疑,他最多也只能适时捂住莫嘉娜的双耳,不让她听到濒死的巫师的惨呼。

后来他在训练场上看到一个女人的影像,她拥有丰腴的脸庞和黑色的长发,嘴唇鲜艳如血,站在场外默默注视着他,影像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奇怪的是,所有人对此熟视无睹。

“她是我母亲吗?”

在他看来无关紧要的事令国王大发雷霆,将训练场严密搜寻一番,并告知王子他需回到自己房间。整整一个下午,亚瑟坐在窗边无所事事,他房间被十几个卫兵严密把守,连莫嘉娜也不得进入。

一切结束后,国王亲自带他走出房间。搜寻以无果告终,处于漩涡中心的他却毫无畏惧。

“那是我的母亲吗?我看到了影像。”

“她是一个邪恶的女巫。”

“她为什么要看着我?”

他们正穿过一条冰冷的走廊,乌瑟停下来,瞪视着他。

他面前是伊雷格恩与他的孩子,依靠魔法诞生,代价是母亲的生命,他拥有她柔软的金发,她蓝得纯粹的眼睛,拥有所有他曾挚爱的一切。

“为什么你就不能好好练剑呢?”乌瑟锐利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身为卡梅洛特的王子必须要做到足够优秀才能保住王室的荣耀,如果你不能使王室骄傲,也不必再占据这个身份了。”

“离魔法远一点,”他注视着他,挑剔而厌烦,“明天训练加倍。”

一命换一命,魔法很公平,但乌瑟为天平的另一端添加了砝码,丧命的人是如此之多,以致于复仇都显得合情合理。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账都记在亚瑟的头上,古老的法律默认了对他的复仇,以诅咒的方式进行,每当又一个人因他而死,他的灵魂便又沉重一分。

妮薇站在训练场外,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亚瑟·潘德拉贡,你的出生不受祝福。”

他睁开眼睛,头痛欲裂,触目是浓极的黑暗,天还未亮。

有句古咒语在他右上方响起,一点火光被擦亮了,火苗跳跃着逐渐变大,洞内渐渐明亮,使他得以看清一切。

梅林跪坐在他身旁,垂首注视着他,情景熟悉无比,每每他从昏迷中醒来,看到的都是梅林,但这次不同,他没有笑容,眼眶发红同时避免了与他目光相撞。亚瑟注意到他裸露的锁骨,继而意识到那用来遮掩的围巾此刻正湿漉漉地躺在自己额头上。

“我就说需要人来守夜,你总是不听,每次事实都证明我是对的,”梅林终于开口,嘴唇极快地抿了抿,他伸手揭开他额上的围巾,探了探温度,“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在我来之前一直被关在城堡里当个混吃等死的自大狂或者皇室混蛋?没有人比你更让人不省心了,公主殿下。”

他长久地没有得到回复,围巾在咒语下自动散去热度重新变得湿润冰凉,再次搭在他额头上,这时亚瑟视线更清晰了些,他对着梅林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都是因为我,”亚瑟说,梅林的手轻柔地穿过他的金发,手指停留在那里,他让自己放松下来,“我是国王,子民受我的保护,一直到他们不再需要我为止,这是国王的职责,他们需要永久的和平,农民,商人,流浪者,不论他们生为什么,卡梅洛特应该予以他们庇佑,而非让他们陷于战乱之中。”

“如果她们想要我的一切,那么就拿去。我能换,我什么都敢换。”

“嘘,”梅林说, “再睡一会儿吧,亚瑟。”

他再次微笑,“你在恐惧什么?”

“他们爱戴你,你让人民富饶,王城繁荣,你让骑士成为骑士,”当对着亚瑟压低声音说话时,他语气往往过于深情,梅林俯下身子,做出自己的承诺,“交给我,一切都交给我,亚瑟,除了你自己,你无需担心别的,除了你自己。”

“你该不会是爱上我了吧,梅林?”

如他所愿,梅林噗地笑了。

“挚爱和钟爱,你选哪一个?”

“真肉麻。”

他意识混沌时会不自觉做出一副无辜的神情,例如微微张开的嘴唇,因困惑而皱起的眉头,眼睛蓝得不可思议,又傻又天真。

梅林将叹息压在心底,心烦意乱地赶走一些来自未来的阴影,“还有一段时间天才会亮,再睡一会儿吧。”

亚瑟依言闭上眼睛,梅林将手置于他额前,为他驱逐梦魇,他将睡得很安稳。

梅林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他的心跳得很快,又强壮又炽热。

如若他将一切抛至脑后,将关乎亚瑟的一切,国王的金发,国王的蓝眼睛,国王的嘴唇,国王的心,所有他珍而重之的都抛开,那么他也将失去灵魂而不再完整。他笃定自己与亚瑟紧密连结,呼吸间相互牵连,无论生与死。

自大,傲慢,无礼,愚蠢,莽撞,梅林在心底把他所有的坏毛病通通念了一遍,他终于亲了亲亚瑟发烫的额头,后知后觉发现声音哽咽了。

“只要别叫我绝望,亚瑟,永远也别这样。”

从此地去往剑栏,他们需穿过森林,继而跨过一小片平原,进入群山怀抱之中。

路途漫长,但于他们来说,这段更像是死亡之前的最后时光简直难能可贵,逼近怀特山,就像是快马加鞭赶向死亡之地。

弄到两匹马并不是件困难的事,莫嘉娜遣派的一队撒克逊人为他们提供了助力,搜捕他们的人留下了大量的痕迹,无知无觉就成了梅林眼中的猎物。

整个过程迅速而悄无声息,两个落单的撒克逊人很快被拖到树后,马匹也归于他人,梅林从他们扎营的地方偷取出粮食和水袋,一切轻松而顺利,此后他们策马前往剑栏,似乎这又是一次往日的例行出巡。

歇息只在疲累时进行,因此他们很少对话,大多数时间都是亚瑟在前,而梅林稍落后一点,注视着国王飞扬的金发,锁子甲划过银光。

“有时候,”当他们坐下吃午饭时,亚瑟开口,高热终于在后半夜完全褪去,在经历半晚的无梦睡眠后,他理智而平静,“关于莫德雷德,我很难过。假如我放那个女孩一条生路,他或许就不会去投靠莫嘉娜。”

“你给过她机会,她不肯认罪。”

亚瑟盯了他一会儿,“你总能宽慰我。”

轻易奉上所有的信任常常令他处于被背叛的危险中,但梅林永远不会这样做,他有时也会思考维持亲信的基础为何,梅林从不明确告诉他。

“总不能放着你不管,我既善良又睿智,还拥有强大的魔法,”梅林翻身上马,颇为怜悯地说,“去他的命运,这完完全全是我个人品质的问题,除了我谁能忍受得了你?”不及亚瑟反应,他轻快地逃走了。

没错,这无关命运,完全是他个人的问题。

当初他脑袋里一定灌满了盖尤斯的不明药水。高兴得太早,被赶上来的亚瑟勒住肩膀时,他如是想。

在漫长的处于森林的荫蔽后,他们终于暴露在山脚下,接受群山严肃而警觉的俯视。他们感觉到被注视,这种注视来源于连绵而垂直,如刀削斧凿的群山,来源于山体之上阴沉的天空,断裂的岩石,与夹缝生长的植物。

群山在打量,在判断,它们形成巨大的包围圈,以绝对的优势施加着威压。

天空时阴时晴,乌云游移不定,他们仰视着山脉,看到突出石块上狭长的裂缝,峰顶树木稀疏,轮廓清晰,红色和黑色的岩石裸露在外,碎石在山脚下堆积,一小块阳光落在山的一侧,显得明亮而奇异。

不久后一片蓝色从云层间显露,深色的乌云转移到了另一边,似乎群山经过仔细打量后终于决定放过他们了。

“这就是决战之地了。”亚瑟勒马凝视着前路。

碎石在脚底铺积,他们的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来回踱步,这是一条死路,莫嘉娜无路可逃,他们亦无路可退,两军交接之时,便是尸横遍野之时,撒克逊人的头颅和骑士的红披风将一同铭刻死亡。

“决战,我很高兴我们能够一起站在这里。”
他拍了拍梅林的肩膀,“去勘察地形。”

圆桌骑士将在明日清晨到达,此前的时间独属他们两人。

他们在背风处生火,依靠巨石而坐,到夜晚这里会变得很冷,所幸他们还拥有魔法。

“所以你想到办法了吗?改变命运什么的。”

“没有,”梅林听见自己沮丧的声音,“唯一的办法是不让你参战,但我不能。”

“有时候我会想我们两个人----”

“私奔不是个好方法,但我喜欢。”

梅林闷闷地笑起来,亚瑟拿脚轻轻踢了踢他。

“我是说假如我在战后离开,兴许卡梅洛特就不会再有灾难,我就像是厄运的源头。”

“那他们可真是选错人了,你总能把事情搞砸。”

“总得有好的一面。”

“是啊是啊,幸好你有我呢。”

说出此类话时,他的心在沾沾自喜,他本人也丝毫没有意识到其中的独占欲。

“其实无所谓改变不改变,你知道,命运都会有转折点,你看到的或许只是一部分,”火堆将他们的脸烤得很热,梅林从未见过亚瑟如此认真而富于感情的目光,它们的投向点是他,“无论命运如何,梅林,接受它。”

梅林长久地注视着他,自大而任性傲慢的国王难得有如此安静的时候,正常情况下,尤其是面对他时,亚瑟总能想到各式各样的方式来获得乐趣,并宣示自己的存在感。

有时是一根枯木枝,冷不丁戳在他的腰际,使他不得已踉跄一步,险些摔在地上。在这样的动作下,亚瑟说出的却是别扭而古怪,更像是某种奖赏的表扬。

我有点喜欢你了,梅林。

梅林不合时宜地又想到他们逃离卡梅洛特的那一次,变傻了的亚瑟扒着树站着,手臂紧紧拢着树干,认真地听着树里面的声音,直到他与崔斯坦谈话结束过来将他拉走,他仍与那树难分难解。

他想起来那一次他还揉了亚瑟的头发,不傻的亚瑟装起傻来演技简直拙劣,他快速地伸出手揉乱了那一头金发,理直气壮认为这是为整件事情增加可信度。

梅林忍不住微笑,感受到国王不满地咕哝后抬头,四目相对,亚瑟习惯性地做出他标准式的扬眉。

呯咚。

梅林的心猛然坠了下去。

“不,”他听见自己说,以一种离奇拔高的声调,“我现在不再相信命运了,同样也不接受它,这不会是结局,谁也别想让我失去些什么。”

试探已经足够多了,错失的时光已不能弥补,他要抓住当下。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想要亲吻你。”

亚瑟停顿了一下,惊奇而不反感,“亲吻国王,我可以判你重罪,梅林。”

“我已经开始想念那些西红柿了。”他说,“卡梅洛特总是丰收,不是我就是别人。”

“没有别人。”国王摇头。

他们靠得更近了些,梅林捧住他的脸颊,使他们额头相抵。他终于亲到亚瑟翘起的鼻尖,然后下移到柔软的嘴唇。

“我不会再离开,”他的声音在颤抖,“没有我你该怎么办,我都要数不清救过你多少次了,别让我功亏一篑。”

“我得一直跟着你,寸步不离。”

似乎觉得不够郑重,或无法表达将要满溢的感情,注视着国王的双眼,他将手放于左胸,口中说:我爱你。

国王必须死去(上)

名字来源于玛丽女神,但与那本书完全没有关系。
半架空,亚瑟因为出生的代价太过沉重所以必须死去,在剑栏之战前,梅林发现了一个契机,他想要改变命运。
PS:亚瑟知道梅林的魔法。
正文:
生于魔法,死于魔法。

他敏锐地发现了草缝间一双灰色的眼睛。

尽管并不需要任何捕猎技巧,他仍尽可能轻手轻脚地靠近,脚踩在草地上,发出窸窣轻响。

灰眼睛中流露出不安与防备,现在梅林能看到它高高竖起的双耳了,这是一只警惕的灰兔,但他有办法搞定它。

当他再一次试图靠近时,灰兔终于确定了危险,它双耳轻微抖索,后腿绷起,看起来蓄势待发,但在转身逃开那一瞬,梅林敏捷地弯下腰,他咕哝出一句咒语,灰兔被草丝绊住后脚,刚好被他抓住双耳,轻松提了起来。

他今天的运气很不错,灰兔肥美无比,足够他们两人饱餐一顿,剩余的皮毛也不会浪费,还能用于保暖。

懂得如何猎取猎物固然重要,之后的烹饪也必不可少,一般在野外,尤其这个时候,梅林对于食物并无过高要求,但在自己之前,他得把满足国王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灰兔在他手中已停止挣扎,四腿僵直,鼻息抽搐,似乎预料到了死期,梅林略带同情地注视了它一会儿,决定不再寻找别的猎物。他朝北望去,清楚地明白他正处于逃亡时期,过于轻松则会模糊这一点,而除此外,警示也很有必要通过食物来体现。

他转身回返,穿过森林,到达洞前时花的时间并不长。他停下来四处张望,并施咒催动枯叶掩去足迹,以免给任何企图追踪的人以可乘之机,继而他走进山洞,脚步陡然变轻了。

昏睡咒魔力十分强大,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亚瑟皱着眉头蜷在他草草铺就的席上,金发凌乱,脸颊潮红,仍然在沉睡。

几个时辰前,他们在边境上遭到了莫嘉娜的袭击,突袭是在他们毫无防备的状态下发生的,当时亚瑟带领的小队人正在进行例行的安全检查,即便他很快组织防御,他们寡不敌众,被冲得七零八落,几乎全军覆没。这是一个明确信号,莫嘉娜失去了耐心,在莫德雷德投诚后,她向卡梅洛特下了最后战书,不久后他们将迎来关乎生存的决战。

这似乎是命运带给梅林的又一次契机,三面女神的银币不时在他眼前闪现,有时是警告,有时又是希望。警告让他不得不小心谨慎,希望却抛出诱饵,他无法抗拒。这无疑是卡梅洛特最黑暗的时刻,抉择过于艰难,他不由自主靠近希望,希冀能抓住一丝一毫的光明。

他低头看着昏睡中的国王,撒克逊人造成的伤口正在愈合,同时也产生了高热,此前梅林费了一番功夫使温度稍稍降下,但低烧仍在持续,他的治愈魔法也束手无策。

现在唤醒他为时尚早,国王已经很久不得好梦,他又何必扰他安眠。梅林以这样的理由说服自己,他蹲下身,支起架子,开始忙碌着处理兔子,多年的野外狩猎使他动作娴熟,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没有香料兔肉会变得索然无味,他只能尽可能让它闻起来更香一些。

当兔子开始滴油时亚瑟动了一动,梅林敏感地回过头去,发现他只是换了一种睡姿,将右手抵在额头上,遮住了半边脸,颇具有防卫意味。

他有点庆幸国王并未醒来,同时又矛盾地产生期待,诚实地说,他将亚瑟所有可能的反应想了一个遍,最严重的不过是他小命不保,没什么好怕的,对于亚瑟的威胁他已习以为常,倘若当真付诸行动,他也没机会恐惧第二次。但还有某种不明的情绪在滋生,他静静地在火堆旁坐了一会儿,盯着兔肉与亚瑟之间的某处,脑中一片混乱。木柴燃烧发出噼剥轻响,映得他脸上明明暗暗,他突然站起来,决定去叫醒亚瑟。

火堆将山洞的湿气去除了一些,这其中不乏魔法的支撑,使人睡在地上不觉湿冷。梅林抛弃了往常所有的起床语,他单膝跪在旁边,伸手拂过亚瑟潮湿的金发,他很想亲一亲他翘起的鼻尖,但它藏在亚瑟支起的右手的阴影下,搞不好是故意的呢。睡梦中的无意动作暴露了些什么,梅林不喜欢他这种防备姿态,尽管他知道这姿态并不针对于他,国王对于他的信任一直存在并坚若磐石,他深信不疑。

怀着某种侥幸的念头,他将他的右手轻轻移开,被遮住的半边脸重新露了出来,但他还没来得及放开手,亚瑟睁开眼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翻身跃起,梅林手腕一阵痛楚,他被亚瑟扭过手臂牢牢锁住。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他看起来有点吃惊和茫然,半边脸上还残余着压出的红印,金发可笑地歪向一边,稻草一般支棱起来,显得傻里傻气的。

不知所措的表情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他环顾四周,目光从炙烤的兔子和被火堆映亮的洞壁上略过,从他愕然而恼怒的表情来看,他几乎是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梅林!”

他喊道,声音在洞中嗡嗡回响,梅林没时间去心疼他的耳朵,所幸亚瑟总算还记得松开他的手,他后退一步挣脱开,揉着自己的手腕。

“撒克逊人偷袭了我们,在边境上。”

“然后?”

“我把你带到了这里。”

“你?”

“显而易见。”

梅林习惯性地摊手,在魔法之外,有时他确实能爆发出不同寻常的力量。

莫嘉娜从未放弃对他们的追踪,撒克逊人无处不在,然而梅林熟知森林,无数次他曾与亚瑟在林中伏击或者躲避敌人,他懂得哪些岩石下容易暴露,哪种树根是绝妙的藏身之地。国王从不让人省心,但梅林自信他可以将他护得很好。

金发国王歪了歪他的脑袋,“我的头很疼。”

“你一直在发热,我没办法缓解。”

“盖尤斯肯定可以,”他在附近发现了自己的佩剑,“我们马上回卡梅洛特,你最好没有让我睡太久,假如莫嘉娜大军压境…我一定把你扔去喂狗。”

“亚瑟!”梅林叫道。

兔子被烤得滋滋作响,香气溢满了山洞,现在已经没有人在意它了。

亚瑟回过头望着他,“怎么?”

梅林张了张嘴,他无比清晰而痛苦地又一次获得认知:旁人,哪怕是他,也无法左右亚瑟的想法,他的生命必须由他自己来抉择。

然而这种抉择又是别无选择,国王会毅然走向死亡,半点考虑也不会留给他。

为什么事情就不能简单点呢,像是香草烤鸡或者皮带多一个孔之类,两个选择都能让他从中获得点乐趣。

然而他无法隐瞒,对着亚瑟的蓝眼睛,他永远也无法说谎。“你不能回去,”他终于开口,“你会死在战争中,莫德雷德会杀掉你。”

国王定定地看了他半晌,“那能为卡梅洛特带来什么?”

“大概是…和平。”

“那我们还在等什么?”

亚瑟表情松缓下来,他甚至笑了笑,将佩剑挂在腰间,向洞口方向扬了扬头,示意梅林跟上,但后者再次叫住了他,以更加激烈的语气。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未来!”

“它不一定会发生…你就那么想让我死?”
“这次不一样!”

那枚银币又一次在他眼前闪现,他心烦地一把将它拨开。

亚瑟朝他走过来,右手抓了抓自己的金发,明显不耐烦地问道:“这次是为了什么?”

“三面女神,她们审判了你,”他急促地说道,“我猜她们已不耐烦了。”

亚瑟敏感的抓住了他话中的关键词,但他改变了主意。

“她们为什么要审判我?”

“我不知道,也许你值得被审判?”

“审判的结果就是我得死去?”

“如果你去了你就会死,”他停顿片刻,观察对面的反应,“在那片大平原上,亚瑟·潘德拉贡将迎来他的末日。预言中是这么说的。”

不是一个好兆头,国王沉默地低下头去,像一头受伤的龙,火焰的光跳动在他脸上,梅林没来由感到恐惧,他一个箭步拔起,抓住他的手臂。

他们对面兔子表皮已有些焦糊,滋滋地发出抗议,它被完全遗忘了。

“命运完全可能是错的,亚瑟,”他说,“所以我不能放着你不管。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想出办法改变它。”

命运,或者是诅咒,梅林了解它的前因后果,预兆很早就出现了,从开局就是不公平的,以死局结尾已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三面女神不会放过任何将亚瑟致死机会,更何况她们已等待许久,然而他仍忍不住想要质问,为什么非得是他?凭什么,凭什么得是他,卡梅洛特的小王子已被逼着承受如此之多,但,远远不够,他仍然要用生命为代价偿还不属于他的罪孽。

任性,傲慢,自大等一系列坏毛病外加一颗金子般的心造就了亚瑟·潘德拉贡,在被巨龙命运论影响的那几年中,在时间的洪流中,梅林逐渐意识到,亚瑟至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他发现自己愿意守着这样一颗心,忍受纵容他所有的坏毛病,守着他的跋扈嚣张,直到两颗心都不再跳动为止。

“我有犯过不可饶恕的罪过吗?”亚瑟的声音比他想象中要冷静,“还是说战乱都是因我而起,我的子民因为我饱受折磨?”

“不,”梅林说,“是她们错了。”

“他们认为我不如我的父亲?”

“你比你的父亲要伟大得多,卡梅洛特因你而兴盛,别轻易否定你做过的一切。”他说,“我们完全不知道命运是怎么发生的,如果我看到的未来只是为了提醒我呢?促成它就是个错误的选择。”

“国王必须在前线,”亚瑟的眼睛凝在他身上,话语缓慢而清晰,“也许你说的有道理,梅林,但我不能坐视人民惨遭屠害,这有悖于卡梅洛特存在的根本。”

“是,”他欣喜地发现了契机,一步一步用话语引诱,“但我们也并非别无选择,一定有办法改变,假如国王死了,他该怎么守护他的土地?”
“亚瑟,亚瑟,相信我,这是宿命,但我们不能让它变成结局。”

他的眼睛里盛满真诚,遇袭后第一次如此想要微笑,在适当的地方加一把火,亚瑟就会被完全说服了,他总是知道方法,一直如此。

“在你醒来之前,我给帕西瓦尔送了信----放心,告知国王的安全和撒克逊人的消息,他很快就会回信,天快黑了,现在不适合赶夜路,莫嘉娜肯定在到处找你,在决战之前,我们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在昏暗的山洞里,梅林屏息等待,想知道他是否将触及希望的橄榄枝,此前它一直渺茫而难以抓住,亚瑟垂下眼睛思考,在火光之中,他们沉默相对。

“很好,”片刻后亚瑟抓了抓头发,不自然地咕哝道,“既然你都想好了,真是难为你的小脑瓜想出这么多事情,鉴于你一直笨手笨脚搞砸事情。”为了掩饰情绪,他蹲下身子注视着火堆。

“真不公平,你的演讲稿都是我写的。”

当敢于献身的亚瑟退去以后,傲慢自大的混蛋又回来了,国王的骄傲必须守住,然而他不介意再打破一次。对于亚瑟的虚情假意,他一向是游刃有余。

“感谢提醒,那些冗长的言辞背得我都要睡着了,”他赶在梅林出口反驳前飞快地打断了他,“闭嘴,你吵得我头疼死了,它们现在能赶上你的两个大。”

“那也对你的智商毫无益处,如果你不是国王我才不关心呢。”

亚瑟做出一个夸张的讥讽的表情,“感谢你的忠心,没有假期,别想了。”

“真是大度。”

尾音轻快上扬,梅林在自己能控制住之前露出了微笑。